为什么资本追逐 AI Native,不再理睬互联网老登
转自:Melly在硅谷
2026 年上半年,全球风险投资 5100 亿美元,一个半年超过了 2025 全年的 4400 亿。七成以上进了 AI,OpenAI 和 Anthropic 两家拿走 2170 亿,占 43%。钱多到这个份上,你会以为人人都能分一点。事实是分配比总量更极端,而且第一道筛子不筛行业,筛人。被筛掉的那一类,现在有个不太客气的叫法:互联网老登。
先说死一件事:本文里的「老登」跟年龄没关系。它指的是一套在移动互联网周期里成型、被反复验证、给持有人带来过巨大回报的方法论。持有它的人可能四十五岁,也可能三十二岁。被重新定价的是这套方法论,不是出生年份。把这两件事搞混,是老登最常犯、也最舒服的一个错——因为如果问题是别人年龄歧视,你就一个字都不用改。01什么叫 AI Native这个词已经被用烂了。会用 ChatGPT 不叫 AI native,公司名里带个 AI 也不叫,二十几岁更不叫。真正把人分开的是三条。
第一条,出发点是模型,不是需求。老登做产品的顺序是:看用户要什么,写成需求,找技术实现。AI native 的顺序反过来:先摸清模型今天能干到哪一步、明天可能到哪一步,然后从这个能力边界往外长产品。前者把模型当工具,后者把模型当地基。这两种人做出来的东西,第一版看不出差别,到第三版差出一个物种。
第二条,组织的默认单位不是人。互联网时代的分工,是把一件事拆给十个人。AI native 公司的分工,是把十件事收给一个人加一堆 agent。国内一家应用层公司的 CEO 说过,团队不到十个人,但有大量 AI 在夜里干活,员工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检查 AI 前一晚交的活。Cursor 那边更极端,公开报道里提到公司没有产品经理,工程师自己写代码、自己跟用户聊、自己参与招人。
第三条,信息是一手的。AI native 的输入来源是论文、模型卡、GitHub 的 issue、X 上的原始讨论、自己跑的 eval。老登的输入来源是行业峰会、闭门会、券商报告、公众号解读,以及找人喝咖啡。这一条最不起眼,杀伤力最大,后面单独说。三条都满足,二十五岁是 AI native,四十五岁也是。三条都不满足,二十五岁照样是老登。AI native 是个状态,不是个年龄段。麻烦在于,这个状态的入场券是作品,不是履历。02两张名单把这一轮的结果摊在桌面上,是两张名单。第一张全是 AI native 的公司。它们的估值不是在涨,是在换量级。
名单一 · 上游OpenAI 2026 年 Q1 单轮融资 1220 亿美元,投后 8520 亿美元,史上最大一笔私募融资。Anthropic Q2 单轮 650 亿美元,投后 9650 亿美元,约占该季度全球风投总额的一半;5 月的收入运行率已到约 470 亿美元。DeepSeek 2026 年 5 月首轮融资约 700 亿元人民币。同年 4 月,梁文锋将直接持股由 1% 提至 34%,通过关联主体合计控制约 84.29% 股权。月之暗面(Kimi) 2025 年 12 月估值 43 亿美元;2026 年 1‒2 月连做三轮至 180 亿;5 月 D 轮约 20 亿美元、投后破 200 亿;7 月一轮超 35 亿美元、投后 350 亿;Pre-IPO 目标投前 500 亿。ARR 3 月破 1 亿、5 月破 2 亿、6 月站稳 3 亿美元,API 占七成以上。智谱 · MiniMax 2026 年初先后登陆港股,市值均破千亿元人民币,国内首批上市的大模型公司。第二张名单,是互联网老登下场做 AI 的结果。它没有曲线,只有一串终点。Inflection AI。2022 年拿 2.25 亿美元起步,2023 年 6 月再融 13 亿美元,投后 40 亿美元,累计 15.25 亿。
背书阵容大到不可能更豪华:LinkedIn 联合创始人 Reid Hoffman 是联合创始人兼投资人,比尔·盖茨、埃里克·施密特、微软、英伟达全在里面,配了 2.2 万张 H100。这大概是这个星球上「看起来最完美」的一张牌。九个月后,2024 年 3 月,微软用一笔约 6.5 亿美元的授权交易,把 Suleyman 和几乎整个七十人团队接走了。剩下的壳换了新 CEO,转做别的。据 The Information 的口径,早期 2.25 亿美元那轮的投资人拿到 1.5 倍,13 亿美元那轮拿到 1.1 倍。1.1 倍。三年,扣掉管理费和通胀,是负的。
我一直很想知道,当年抢进那一轮的基金,今天在 LP 会上是怎么复盘这笔的。Humane。两位前苹果高管做的 AI Pin,累计融资 2.3 亿美元以上,投资人名单里有 Sam Altman、Marc Benioff、微软。目标出货十万台,实际卖出约一万台,退货一度超过销量。2025 年 2 月,公司把资产以 1.16 亿美元卖给惠普——不到融资额的一半,而据报道它此前希望卖出十亿美元以上。产品在当月底停止连接服务器,用户数据全部删除。国内那条线更干净,因为有同月起跑的对照组。百川智能,2023 年 4 月 10 日成立,创始人王小川,前搜狗 CEO。天使 5000 万美元,同年 10 月 A1 轮 3 亿美元,阿里、腾讯、小米全进,2024 年 A 轮累计 50 亿元人民币,并计划以 200 亿元估值开 B 轮。然后从 2025 年起,未再披露新融资,公开记录停在那里。月之暗面,2023 年 4 月成立,创始人杨植麟,清华本科、CMU 博士。成立两个月完成超 2 亿美元天使轮,投后 3 亿美元;2024 年 2 月 A+ 轮超 10 亿美元、估值 25 亿;2026 年 7 月投后 350 亿美元,Pre-IPO 瞄准 500 亿。同一个月起跑,同一个赛道,同一批投资人在看。三年之后,一边的公开估值停在约 200 亿元人民币,另一边 350 亿美元——差十二倍;如果 Pre-IPO 按 500 亿美元成交,差十八倍。零一万物是同一张名单上的另一行。
李开复 2023 年 3 月创立,当年 11 月阿里云领投、估值超 10 亿美元,履历是微软、Google 中国、创新工场——同样是那种「看起来不可能输」的组合。今天它在做企业私有化部署和行业应用,2025 年 5 亿元订单、2.5 亿元收入,到 2026 年 5 月订单超 15 亿元。生意是真的,但它已经不在那张估值曲线上了。而 2023 年 7 月才成立的 DeepSeek,创始人梁文锋,2026 年 5 月首轮融资约 700 亿元人民币;2019 年从清华实验室出来的智谱,2026 年初港股挂牌,市值破千亿元。王慧文的光年之外是这张名单上最快的一行:2023 年 2 月成立,5000 万美元自掏,四个月后美团以约 20.65 亿元人民币全资接盘,创始人以 1 元退出。
这一条的直接原因是创始人因病离岗,不该被当成笑话讲,也不能算在方法论账上;但它同样记录了一件事——一个身价百亿、带过千团大战的人,在这条赛道上的试错窗口只有四个月。把两张名单并排看,最刺眼的不是输赢,是确定性。名单一里的公司,创立时没有一家看起来会赢;名单二里的项目,立项时几乎每一个都看起来不可能输。两张名单摆在一起,最容易得出的结论是「新人赢了老人」。这个结论几乎没有信息量。真正要问的是:为什么必然是这个结果。接下来三节:一节讲资本那一侧的原理,一节把两百年的历史摆出来,一节讲老登这一侧的机制。03资本的第一性先问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资本到底是什么。资本不是钱。钱是交换媒介,资本是被推迟的消费——一笔今天不花掉、押在未来的购买力。它存在的全部理由,是持有人相信这笔购买力在未来会变大。所以资本天生只有一个属性:它必须找到增长率。找不到增长率的资本不叫资本,叫存款,而存款是被通胀慢慢吃掉的。从这一条出发,后面全是推论。
推论一:资本买的不是价值,是价值的变化率。这是绝大多数人搞错的地方。老登去见投资人,讲的全是「我做过什么、我有什么、我认识谁」,那是存量,是价值。但一级市场从来不为存量付钱,它付钱的对象是「从今天到未来,这个东西会被重估多少倍」。存量价值有个致命性质:它已经被定过价了。老登那二十年,价格早就公开写在他的房子、他的股票、他的 title 上。你不能把同一件东西卖第二次。一句话说完:在估值表上,老登是一张债券,AI native 是一份期权。债券的问题不是收益低,是上限被写死在合同里。
推论二:风险资本的回报是幂律,所以它只买尾部。一支基金的最终业绩通常由一到两个项目决定。这个结构逼出一个反直觉的事实:下限对基金没有价值。一个项目亏 50% 和归零,对基金整体回报的影响几乎没有区别。但一个项目做到 10 倍和 100 倍,区别是整支基金成不成立。所以资本真正在筛的不是「谁更可能成功」,是「谁的上限更高」。老登的收益分布是下限高、上限低——他有经验、有人脉、有纪律,不太会输得很惨,能把公司做到三千万收入然后卖掉。
AI native 的分布是下限极低、上限极高——大概率归零,小概率长出一个 Cursor。在幂律结构里,老登最大的优点,也就是稳,价值等于零。这一条残酷,但它不是偏见,是数学。
推论三:超额收益只能来自共识之外。赚钱这件事拆到底只有一个公式:你对,而且别人错。如果所有人都对,那件事的价格里就不含收益了。老登代表的恰恰是共识。他的经验之所以被叫做经验,就是因为它被反复验证、被广泛认可、被写进了行业教科书。已经被广泛认可的东西,按定义不可能提供超额收益。所以资本对老登的态度,本质上不是「不信任他」,而是「信任他,但那份信任已经计入价格了」。
推论四:技术连续时存量经验有效,技术断代时它的迁移率是负数。前三条在任何周期里都成立。这一条解释了为什么这一轮格外极端。技术变化分两种。一种是连续的,底层假设不变,只换载体。PC 到移动互联网就是连续的——「分发靠渠道、增长靠运营、人力不可替代」这三条假设一条没变,所以 PC 时代的巨头大部分守住了阵地,靠加钱就能补票。另一种是断代的,底层假设本身被换掉。这一轮换掉的正是那三条:分发不再靠渠道,产品自己生产传播素材;增长不再主要靠运营,模型能力本身就是增长;人力不再不可替代,十二个人加一堆 agent 就能干过去两百人的活。判断一次变化是连续还是断代,有个粗暴但很准的标准:旧行业的头部公司,加钱能不能守住。移动互联网那次,能。这一轮,百度加了钱,没守住。在断代期,存量经验的迁移率不是零,是负数——它不只是帮不上忙,它还会主动给出错误答案,而且给得非常自信。
推论五:所以资本追 AI native,不是审美,是被迫。把上面四条串起来:资本必须找增长率 → 增长率只存在于价值的变化率里 → 变化率最大的地方在共识之外 → 断代期里共识之外的那块地方,恰好是老登看不懂的地方 → 而看得懂那块地方的人,恰好没有历史包袱,也没有存量要保护。这条链上每一环都是机械的,没有一环是因为投资人喜欢年轻人。资本放弃老登,跟他本人的能力、勤奋、人品一点关系都没有。它只是发现,这个人身上可供重估的部分太少了。VERDICT资本不是在追年轻,也不是在躲中年。它在给一个变量重新定价:从「你积累了多少」,改成「你还剩多少东西没被定过价」。这个世界不奖励守旧,不是因为守旧的人有错。是守旧的部分已经明码标价,没有信息差,也就没有超额收益。谁去投一个「把过去二十年再做一遍」的项目,谁的回报天然被锁死在市场平均线上。04历史不例外上一节是逻辑。这一节是记录。
翻两百年的技术史,会发现一件几乎没有例外的事:每一次范式断代,奖励都发给了新进来的人,从来没有发给守着上一代资产的人。英国的运河公司修出了工业革命前半程的物流网络,赚了几十年的钱。铁路来的时候,它们既有资本也有路权也有客户,几乎没有一家变成铁路巨头。美国鼎盛时期有几百家马车制造商,他们懂车轴、懂弹簧、懂经销网络、懂客户。汽车来了以后,只有 Studebaker 一家完成了转型,其余全部消失——而 Studebaker 的做法是把马车业务整个关掉。这大概是「亲手作废成名作」最早的一个案例。柯达在 1975 年就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数码相机,然后死在数码相机手里。这件事经常被当成愚蠢的例子讲,其实完全相反:当年胶卷的毛利率是数码业务的好几倍,任何一个理性的柯达高管都会选择保护胶卷。那不是愚蠢,那是在一个错误坐标系里的理性。再往后:功能机时代市占第一的那家公司没有变成智能机时代的第一;线下零售的巨头没有长成电商巨头,国内的苏宁和国美不是京东和阿里;PC 时代的操作系统霸主错过了搜索。最近的一次就在眼前。2026 年 4 月,中国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 61.4%,历史上首次突破 60%;上半年整体渗透率到 67.2%。乘联口径把当月零售下滑的核心原因写成「燃油崩塌」,并且写明合资品牌电动化进程迟缓、自主主导格局固化。丰田不是特斯拉,大众不是比亚迪,通用不是零跑。这些公司有全世界最强的供应链、最深的工程积累、最多的现金——它们唯一多出来的东西,是一条必须被保护的燃油生产线。
每一次断代的赢家,都是那个没有存量要保护的人。不是老玩家笨,是他们要保护的东西,恰好是新范式要摧毁的东西。这条规律有个反过来的说法,更适合投资人听:在断代期,把钱投给守旧的一方,本质上是在为对方的沉没成本买单。所以问题从来不是「AI 会不会例外」。历史上没有一次例外,AI 也不会有。
真正值得问的是:这一次的断代点在哪里,以及你手上那套东西,落在断代线的哪一边。05上游没有老登资本那一侧讲完了。现在讲老登这一侧:为什么他们下场做的 AI,几乎无一例外做成了一地鸡毛。第一层原因是位置。每一个技术周期都有一个稀缺的生产要素,钱最终会流向掌握它的人。蒸汽时代是动力,电气时代是电,PC 时代是操作系统,移动互联网时代是流量。互联网老登的全部方法论,是围绕「流量」这个生产要素长出来的:怎么获取它、怎么分配它、怎么变现它。他们上一轮赢,是因为站在了那个周期生产要素的上游。这一轮的生产要素换了。它是智能本身。名单一里那几家的共同点不是「都做大模型」,是它们都在生产智能,都站在上游。钱往那里去,去得毫不掩饰——一个季度四笔交易吃掉全球风投的 65%,两家公司拿走上半年的 43%。
老登下场做的 AI 是什么?绝大多数是拿别人生产的智能做二次分发:套一层界面、接一个 API、灌一点行业数据、配一支销售队伍。这是下游。下游有两个致命性质。一,它没有定价权:上游降价,它被动扩毛利;上游涨价,或者干脆把这个功能做进自己的产品里,它一夜归零。二,它的门槛等于上游模型能力的余量,而这个余量每隔几个月被压缩一次——今天需要三十个人做半年的工程,明年可能就是模型自带的一个开关。老登为什么天然会选下游?因为下游长得像互联网。下游有渠道、有客户、有销售、有运营、有增长曲线,那是他熟悉的每一样东西。他不是不知道上游更值钱,是他站不上去——上游要的是从零训一个模型的能力,那是完全另一套本事,而且入场窗口早就关了。
于是形成了这个结构:老登唯一能顺利进入的位置,恰好是这一轮最不值钱的位置。而且他进得非常顺畅,因为那个位置看上去处处像他的主场。老登推开的是他最熟悉的那扇门。那扇门后面,恰好是这一轮唯一不值钱的房间。位置之外,还有两层更隐蔽的。
第二层:他带进来的组织,是一台专门消灭不确定性的机器。互联网的胜利靠规模化执行,而规模化执行的前提是路径已知:目标拆解、指标对齐、按季度推进、把一切意外提前排除。整套大厂管理体系,本质上是一台不确定性消除机,而且是人类造出来的最精密的那一批。AI 的胜利靠的是另一件事:高频试错,逼近一条谁都没见过的边界。它需要的不是消灭不确定性,是承受不确定性,并且从意外里提取信息。老登带着一整台消除机进场,开机第一件事就是把最有价值的意外过滤掉了。他不是做错了什么,他是把过去二十年做对的事又做了一遍。第三层:北极星指标错了,而且错得极其隐蔽。
互联网的核心指标是 DAU、GMV、留存、转化,全是用户行为指标。用户行为指标有个共同特点:可以被运营出来。补贴、买量、活动、推送、签到,都能把它拉上去。AI 的核心指标是模型能力。模型能力运营不出来,只能训出来。老登所有的肌肉记忆都长在「可运营指标」上。所以在分配资源的时候,他会不自觉地把钱投向那些拉得动的数字——投放、内容、合作、增长活动——而不是投向训练、数据和评测这些短期看不见效果的地方。这个偏差不需要他做任何一个错误决策,只需要他按本能行事。半年之后,他的产品数据很好看,能力很平庸。而在这一轮,能力平庸的产品没有第二年。
DeepSeek 的梁文锋讲过一层意思:所有的套路都是上一代的产物,未来不一定还成立;拿互联网的商业逻辑去讨论 AI 的盈利模式,很可能是一种刻舟求剑。船已经走了,记号还刻在船帮上。原意转述,非逐字引用,见 2026 年 5 月相关报道老登不是不努力。是他努力的方向,由过去二十年的成功习惯自动决定,而那个方向今天是错的。
06资产变负债老登的资产清单摊开是这样的:流量分发的直觉、增长模型的手感、把一百人扩到一千人还不崩的能力、BD 人脉、投放 ROI 的纪律、A/B 测试的方法论。2015 年,每一项都能单独换钱。现在市场给这张清单的报价,藏在人效数字里。Lovable 在 2026 年初做到 4 亿美元 ARR,146 个全职员工,人均约 270 万美元,到 6 月过 5 亿。Midjourney 一分外部融资没拿,年收入两亿美元量级,团队只有十几到四十人。对照组是私有 SaaS 的人均收入中位数,各家统计在 13 万到 19 万美元之间Bessemer 把 AI 公司分两档,早期的人均 16.4 万,跑起来的人均 113 万。二十倍。这个数通常被读成「效率提升」,读错了。它的真实含义是:把收入做到某个量级所需要的「组织规模化」这项技能,需求量掉了九成五。老登练了二十年、最贵最厚的那块肌肉,正好长在被切掉的位置上。
Carta 的数据更直白——D 轮公司平均人数从 2023 年峰值降 29% 到 131 人,B 轮从 53 人降到 45 人。人均 ARR 上升不是因为人变强了,是因为人变少了。清单上第二贵的一项是分发。老登二十年的人脉,绝大部分沉淀在应用商店位置、预装、买量、渠道分成和地推这条链路上。而这一轮跑出来的公司是怎么被看到的?Midjourney 没有销售团队,靠 Discord 里的人自己往外传;
Cursor 早期靠开发者在 X 上贴使用截图;Lovable 从零到 1 亿美元年化用了八个月,主要靠用户把自己搭出来的东西发出去。产品在被使用的过程中自己生产分发素材,「我认识谁」这项资产的报价不是打折,是接近归零。而且人脉不能存放——它需要维护,维护需要你还在牌桌上。老登离开大厂第一年通讯录还烫手,第二年降温,第三年那些号码后面的人也换了位置。老登以为自己是带着一张网出来的。
两年后他才发现,那张网挂在他上一个工位上。07七种病灶原理讲完,说点更具体的。下面七条,是让投资人在会议室里真正失去耐心的东西,而且每一条老登自己都不承认。一、摊子太多,注意力是散的。老登很少只做一件事。他有基金份额要管,有几家老公司的董事席位,有顾问头衔,有社群要维护,有课要讲,有饭局要赶。他会告诉你这些都是资源。资源确实是资源,但 AI 这一轮的赢家全是把一件事做到偏执的人。一个每周要开六种会的人,和一个每天只盯 eval 曲线的人,比的不是聪明,是注意力的绝对时长。二、路径依赖,而且是最难察觉的那种。不是「用老办法做新事」,是「用老办法定义新事」。
他把 Agent 理解成工作流引擎,把 token 成本理解成服务器成本,把 eval 理解成 A/B 测试,把 context engineering 理解成需求文档写得更细,把模型能力跃迁理解成版本迭代。每一次翻译都成立、都对,每一次都丢掉原文里最要紧的东西。而且翻译有延迟:先把新问题译成旧问题,在旧框架里求解,再把答案译回来——你比一个直接在新框架里想事情的人慢三步。在一个月能发九款旗舰模型的行业里,三步就是全部。三、错把平台能力当成自己的能力。简历上那行「管理过四百人」,描述的可能不是他,是那家公司。有跳槽者说得很直接:大厂高 P 的管理能力,很大程度上依托于大厂那套成熟的晋升与考核体系,管理者只需要在既定框架里做决策。到了一家二十人的公司,怎么激励、怎么留人、怎么在没有职级和年终奖的情况下让人自愿干到凌晨三点,全是新题,没人替你出题。
同理,「我做过日活一千万的产品」里,有多少是产品的功劳,有多少是那个渠道位、那笔预算、那个流量池的功劳,老登自己往往算不清——因为从来不需要算。四、英文这道坎,比想象中致命。这一轮的一手信息几乎全是英文,而且不是新闻英文,是论文英文、技术博客英文、X 上的黑话英文。读不动原文就只能吃二手解读,而二手解读平均滞后两周、信息损耗过半、还带着解读者自己的立场。老登通常不承认这一条,因为承认它太伤自尊,于是他会说「关键还是看落地」。这句话本身就是滞后的产物。五、学习方法整个过期了。
老登学东西的路径是:听峰会、进闭门会、读研报、找人请教、组饭局。这套方法在信息稀缺、变化缓慢的年代非常高效,现在它的问题是浓度太低——一场峰会八小时,信息量不如认真读两篇论文加自己跑一次 eval。更关键的是,这套方法学到的永远是「别人已经想明白并且愿意说出来的部分」,而这一轮的超额收益,全在还没人说出来的部分里。六、白嫖式学习,而且不自知。约人喝咖啡「交流一下」、做访谈、请教几个问题——老登觉得这是社交礼节,对方觉得这是单向抽取。
上一轮这么干没问题,因为老登手上有资源可以对冲:他能给流量、给渠道、给背书、给下一轮。这一轮他给不了。给不了还要约,约完还发朋友圈说「和某某深度交流受益匪浅」,几次之后圈子就把门关了。这不是有人排挤他,是交换不成立。七、傲慢,通常以「看穿」的形式出现。最典型的三句话:这不就是当年的某某吗;本质上还是流量生意;技术不重要,最后拼的还是运营。
这三句都有部分正确,但它们的功能不是分析,是止痛——说完之后,他就不用面对「我可能真的不懂」这件事了。傲慢的代价是延迟:等他终于承认这次不一样,窗口已经关了。这七条里,没有一条是别人加在老登身上的。全部是他自己带进来的,而且大部分他都当成优点在讲。
08尴尬现场最早喊 AI 的那家,现在最被动。百度是国内最早 All in AI 的公司,文心一言是国内第一款对标 ChatGPT 的产品,李彦宏也是最早在公开场合强调「应用为王」的人。结果是:文心一言的月活从接近 1500 万的顶峰滑落到 500 多万;百度 App 月活从 2025 年 3 月的 7.24 亿降到 2026 年 3 月的 6.55 亿;百度搜索的市场份额从 2021 年的 86.8% 掉到 55.9%。2025 年 11 月的组织调整里,新设的基础模型研发部和应用模型研发部绕过 CTO 直接向 CEO 汇报。「起大早赶晚集」已经是业内对这家公司 AI 业务的共识。更值得琢磨的是路线判断。
DeepSeek 出来之前,闭源比开源先进基本是国内的主流看法,李彦宏是这个看法最坚定的表达者之一;DeepSeek 之后,文心大模型走向开源。判断可以错,谁都会错。尴尬的地方在于,这个错误的形状,和上一次错过移动互联网时几乎是同一个——都是拿上一个周期的胜利经验,去判断下一个周期的技术路线。被裹挟着干了很多不该干的事。这是王小川自己的说法。百川智能 2025 年 3 月放弃通用大模型训练,全部资源压到医疗,账上当时还有约 30 亿元现金——不缺钱,缺的是信念。他后来复盘:公司成立之初被裹挟着干了很多医疗以外的事,事实证明自己不具备开拓多条战线的能力。
同一时期,零一万物把大部分预训练和 AI Infra 团队并入阿里云,当时行业主流还在烧 GPU 卷参数,这个决定几乎等于缴枪,公司工位一度空了三分之一。这两家现在跑得都不算差。零一万物 2025 全年 5 亿元订单、2.5 亿元收入,到 2026 年 5 月订单总额超过 15 亿元;百川在 2026 年 5 月发布 Baichuan-M4 和 AI 家庭医生「百小医」,在三个医疗基准上拿了第一。转型不丢人。丢人的是那个句子本身——「被裹挟着」三个字,是整个老登群体最精确的自画像。跟着共识跑是他们上一轮赢的方式,也是这一轮输的方式。还有一类尴尬没有名字,但每周都在发生。发布会上讲了四十分钟 AGI,演示的产品是个套壳;把战略写成「AI + 原有业务」,写完之后组织架构一动没动;
招了八个前同事,六个是总监,Demo 还没有;PRD 写到第四十页,竞品已经迭代了三个版本;在闭门会上认真发问「你们大模型到底怎么变现」,而全场比他年轻十五岁的人正在讨论上下文缓存的命中率。这些场景我不点名,因为它们不属于某个人,属于一种惯性。上一轮的胜利经验,这一轮变成了判断力的干扰源。赢过一次的人最难接受的,不是自己被淘汰,是自己的方法论被作废。09没人搭理比融不到钱更伤的,是没人搭理。老登在这个行业里最不适应的一件事,是他的观点不再自动获得听众。上一轮他在会上说一句话,第二天就有二十篇解读。这一轮他在同样的场合说同样分量的话,底下的人礼貌鼓掌,散场之后没有一个人转发。不是有人组织抵制他。
是 AI native 根本不在那个场里。这一轮的圈层长在别处:GitHub 的 issue 区、Hugging Face 的模型页、X 上互相引用的时间线、开源项目的 PR review、几个人合租的 hacker house、深夜的 Discord。这些地方的通行证不是履历,是作品——你 push 过什么、你的 eval 数字多少、你的模型卡写得诚不诚实。一个人在这些地方待过三个月建立的信任,比一张写着「某大厂副总裁」的名片有效十倍。老登进不去这个圈子,不是因为门口有人拦他,是他手上没有门票;而他习惯的那种门票——我认识谁、我管过多少人、我做过多大的盘子——在这里不被承认。于是他退回自己熟悉的场:峰会、闭门会、私董会、饭局。那些场今天依然热闹,依然有人捧场,但已经不产生一手信息了——它变成了一个回音室,一群用同一套方法论、同一批二手信源、同一种腔调的人,互相确认彼此的判断没错。
闭环就此形成:信息源二手 → 判断滞后 → 说的话没人听 → 只能回到愿意听他说话的场 → 那个场提供的还是二手信息。每转一圈,距离拉开一点。在这一轮里,老登最稀缺的不是钱,是有人愿意跟他免费聊两个小时技术。
而这件事,恰恰是钱买不到的。10泼盆冷水上面九节如果你全信了,那我这篇就写砸了。下面六条,是我能想到的、对这篇文章最有杀伤力的攻击。
一、最强的反例是履历最老登的那个人。Bret Taylor,1980 年生,Google Maps 联合创造者、Facebook CTO、Salesforce 联席 CEO、Twitter 董事长;搭档 Clay Bavor 在 Google 待了十八年。两人 2024 年 2 月推出 Sierra,八个季度做到 1.5 亿美元以上 ARR,2026 年 5 月拿了 9.5 亿美元,投后 158 亿美元,Fortune 50 里超过四成是客户。在最高端,「资本不理睬老登」这个命题是错的,错得很干净。
二、我的因果方向可能是反的。真实情况也许不是「老登不适合 AI」,而是「适合 AI 的老登本来就少,不适合的老登基数巨大」。这是分母问题,不是能力问题。用 Sierra 和 Cursor 两个样本去论证一个分布,是我正在做的事,也是我知道站不住的事。
三、硬件那边的老登过得很好。IT 桔子的数据显示,2025 年以来有近 20 家由大疆前员工创立的公司拿到融资,大疆前产品经理陶冶做的拓竹科技估值一度到 400 亿元。这批人身上的电机、控制算法、传感器、供应链、出海经验,全是典型的存量经验,折旧率极低,在具身智能这一轮里越老越值钱。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:折旧的不是经验本身,是「互联网那一类经验」。我的标题因此并不精确,它只在软件应用层这个切面上成立。
四、年轻人跑的可能是老登写的剧本。Euclid Ventures 今年 5 月那篇《No Country for Old Founders》里有句反驳很扎实:2026 年被追捧的 22 岁创始人,很大程度上在执行 35 到 45 岁创始人在 2018 到 2022 周期里写下的方法论,只是没付版权费。而在垂直 AI 里,领域专业度的重要性是在上升,不是在下降。
五、名单一本身可能是个泡沫,那第五节的「上游」就解释过头了。月之暗面半年多从 43 亿美元到 350 亿美元,对应的 ARR 是 3 亿美元;智谱 2025 年营收 7.24 亿元、同比涨 132%,同期经调整净亏损约 31.82 亿元,券商预测亏损还要延续至少两年。用「上游更值钱」去解释这些倍数,可能只解释了其中一半,另一半是流动性。而且已有统计显示部分 AI 原生公司年 churn 在 40% 到 50%,人均 270 万美元的 ARR 如果留存只有一半,那描述的不是效率,是一个漏斗。
六、这一轮定价本身已经是共识——按我自己的推论三,它就不该有超额收益。当 YC 队列中位年龄降到 24 岁、当「我出来创业了给我打钱」能在深圳融到几千万美元、当零营收能拿 20 亿美元投后估值,它就不再是一笔非共识的头寸,而是一笔拥挤交易。拥挤交易的另一边通常站着被错杀的资产,老登有可能就是那个资产。
MiniMax 今年 1 月在港交所挂牌,7 月 9 日首批限售股解禁当天跌 18%,那是这个市场开始重新算账的第一个提醒。11收枪的人那老登该干什么。不是「去学 AI」。按第七节那七条毛病去学,学出来的只会是更熟练的翻译。Sierra 那条路我盯了两年,能提炼出来的动作只有一个,而且极其反人性:亲手作废自己的成名作。
Bret Taylor 在 Salesforce 把按席位收费的 SaaS 做到了行业顶点。然后他在 Sierra 改成按结果收费——客户为完成的工作付钱,不为账号数付钱。这个定价方式如果长期成立,拆掉的正是他自己在 Salesforce 那些年亲手建起来的东西。他不是在延续那份履历,他是在向那份履历收枪。
放回第三节的框架里,这个动作的意义就清楚了:作废成名作,等于把自己身上「已被定过价」的那部分主动清零,重新变成一份有上限的期权。这是老登唯一能做的估值动作,也是唯一一个别人没法替他做的动作。绝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一步,原因不是想不到。是那份履历同时也是他的身份、他的圈子、他被介绍时的第一句话、他在饭局上被尊重的理由。让他作废它,等于让他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——从「我曾经是谁」,改成「我现在在做什么」。
做不到的人,其实还有一条更体面、也更符合结构的路:不下场,去投。老登那二十年的经验,在判断上仍然是硬资产。他见过完整的周期,见过泡沫怎么起怎么破,见过团队因为什么散、创始人从哪一步开始骗自己、一份漂亮的 BP 里哪几个数字是化过妆的。这些东西不会折旧,因为它们不依赖任何一代技术的具体形态。它们只在一个位置上失效:执行位。所以老登的最优解,是把自己从执行位挪到判断位——从创始人变成资本。资本这个身份没有年龄,只有回报率。
你不需要跑得比二十五岁的人快,你只需要认出谁跑得快,然后把钱给他。这是唯一一条你的存量经验既不贬值、也不误导你的路。反过来,如果一个人已经没有余钱去投,只能躬身入局,用自己的时间、健康、家庭和声誉当杠杆,去对赌一个自己并不占优势的范式——那就不是勇敢,是错配。
天道听着玄,其实就是一句大白话:让每样东西回到它效率最高的位置。资本回到资本的位置,经验回到判断的位置,年轻和无知回到试错的位置。硬把二十年的经验塞进一个需要每天推翻自己的岗位上,不是逆水行舟,是自己给自己上了个负杠杆。唯一的例外,就是上面那个动作:亲手作废成名作。做得到,你就重新变回一份期权。做不到,就去做 LP。
三个可证伪的判断,附时间窗口:预测 01 · 12‒18 个月至少一家现在被当成人效标杆的 AI 原生公司,会出现人数翻倍以上、收入增速明显放缓的公开数据。留存问题会以「补齐企业级交付能力」的措辞出现。证伪条件:到 2027 年底,Cursor、Lovable 这个量级的公司人均 ARR 仍无下滑。预测 02 · 24 个月内投资人对「大厂高 P」的溢价,定价锚会从「层级」迁到「最近一次亲手交付的时间」。
可观察信号:尽调问题里开始出现「你最近一次自己写代码、自己做 Demo 是什么时候」。证伪条件:到 2028 年,融资仍主要按 title 排序,L9、L10 系统性拿到高于 L6 的首轮估值。预测 03 · 至 2027 年底国内这批「离职即融资」的项目里,会有相当一部分在 A 轮到 B 轮之间出现估值折价而不是上翻。首轮定价里那部分「人的期权」,会在第一份真实留存数据出来时被重新计算。证伪条件:这批项目 B 轮普遍平进或上翻。
最后说一句可能更难听的。老登那二十年不是白过的,但它现在只剩一种可靠的用法:让你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,这一次自己不该做什么。而绝大多数人,会拿它来说服自己该做什么。— Melly